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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懂攻击模式,便知反击招式──「霸凌」及衍生案例讨论

2020-07-12

搞懂攻击模式,便知反击招式──「霸凌」及衍生案例讨论

1987年生的宜兰人,在哲学系所打滚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学家讲话能让大家都听得懂。

在上一篇文章〈 「霸凌」与其他恶行的差别〉里面,我提出我对于霸凌的分析:并不是「针对同一对象的一连串侵犯行为」就叫做霸凌,霸凌是在「结构默许」的情况下展开的欺凌,并且通常被害人不但「言论无力」、「外援困难」,也「难以离开」结构所处的社群。

以上这四个条件,不但是霸凌的常见特徵,也是使得霸凌棘手的原因,因此我认为,要把某人的处境有意义地判断为「被霸凌」,我们必须检查,他的处境在多大的程度上符合这些条件。如果不这样谨慎区别,我们可能会对欺凌现象下错诊断。

在上一篇文章的结尾,我指出根据我对霸凌的分析,我们不该把杨又颖的处境判断成霸凌。在这篇文章里,我将说明上述分析怎幺运用在包括职场、脸书社团、炎亚纶、何戎等例子上。

在继续讨论网路霸凌之前,我想先讨论一个比较相近的类比。你会发现,我对霸凌的分析虽然是以校园为主要案例,但它几乎可以整套适用于职场霸凌。即便社会人士的各种能力高于国中生,但基于複杂的原因,也可能让自己在职场落入被霸凌的处境。在长期的职场霸凌中,显现的各种「症状」也跟校园霸凌类似:

结构默许:社群(同一个办公室或小组的伙伴)成员选边站,但是没有人是能解除霸凌现象的英雄。这形成了特定结构,让霸凌持续下去。言论无力:坏行为的受害者失去话语权,无法发声改善自己的处境。外援困难:外人难以介入,或者受害人会担心自己因为外人的介入而付出更大代价。难以离开:受害者难以离开社群:他当然「可以」辞职或移调,但可能必须付出重大代价。

我相信上面这些分析也再次显现了我们为什幺要用「霸凌」这个词来诊断某些发生在职场里的欺负现象:因为比起「处长每次来巡视都会把手放在我背上,他开的玩笑『两杯就可以把你灌醉呵呵』也让我很不舒服」,补充了「霸凌」两个字之后,内容就更多了:它除了说明受害人正面对一连串性骚扰,还指出这些性骚扰多少受到职场其它成员默许、受害人难以发声改变情势、难以离开,而且如果你要帮她的话「最好小心一点」……等等。这除了说明为什幺职场霸凌很糟,也为试图改善这些情况的人指出必须处理的「障碍」。

所以,怎样才构成网路霸凌?依循上述分析的四个条件(结构默许、言论无力、外援困难、难以离开),我们似乎可以很容易抓到比较典型的案例:

小花
「哥伦布手作坊」是个脸书社团,热衷印地安风味糕点烘焙的成员们彼此大多在现实世界不相识,但会分享食谱、彼此鼓励。然而,身为社团成员,全素食主义者小花并不快乐。小花在许多食谱底下提出怎样可以把材料全部换成素食的建议,但这些建议往往被忽略,底下的人则继续讨论奶油和蛋的比例可以如何调整。被忽视的小花试着使用更温和的说法强调动物权的重要,但只换来更强烈的回应和嘲笑。小花随时準备好跟别人进行动物权的哲学辩论,但其他回文的成员并不打算辩护自己的食物选择,只觉得她很烦。小花觉得很痛苦,但在这个社团之外,并没有其他以印地安风味糕点为主题的脸书社团可以让她加入。然而,在第 12 串关于「那个吃素的到底想怎样啊?」的讨论出现后,小花还是选择退出社团。

小花的处境很大程度符合我列出来的条件:即便社群成员并不是每个都认为对小花恶言相向很 OK,但那些温和派也没有挺身而出缓颊。小花的言论在后期已经无人理会,虽然很捨不得退出,但似乎也很难找到其他人来调解她和社员之间的纷争。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同意小花被网路霸凌了。

不过,这种网路社团霸凌的严重性通常比不上国中班级,因为被霸凌的人通常并不是非得待在那个社团不可,而且老实说,要真的号召志同道合的人加入社团声援笔战,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上述比较告诉我们的是:我们可能很难找到在诊断书的各方面都能和校园霸凌完美类比的网路霸凌。不过,只要两种事件有基本相似,而且这些相似可以被列出来,「霸凌」这个概念就有助于我们处理事情。例如,在小花的例子里,我们可以很容易看到,就算小花真的很爱印地安糕点,但对她来说,退出社团的成本依然远低于被霸凌的国中生转学或转班的成本。

第二个例子:

小明
班上有个 line 群组,几乎全班都在里面。这 line 群组本来是把白天的闲聊延续到补习之后的好点子,但是在小明得罪阿强之后,阿强联合班上一半同学和小明绝交,并且开始在群组里对小明冷嘲热讽。小明不仅在学校找不到人说话,在群组发言也没人敢理他。担心被笑,小明不敢退出群组,只好把群组的通知取消掉。但他就连不小心看到群组的名称,也会心里一紧。

这算是网路霸凌吗?好像有点奇怪,并且可以确定的是:对于要解决问题的人来说,把它分析成网路霸凌,不会比把它分析成「装备了 line 群组的班级霸凌」更有帮助。

这凸显的是在霸凌分析里加入「社群」概念的好处。如果我们发现某人在网路上受到的欺负,其实是被某个在现实世界也存在的「社群」所支持,那我们应该把它视为现实世界的霸凌,在这种霸凌里面,网路不是霸凌所需的情境,只是工具,类似于用来把同学的衣服拍髒的板擦,或者写上髒话的纸飞机。

跟小花的处境相比,这个差异就更明确了:在小花的例子里,如果我们把网路拿掉,那霸凌就不可能成立了;但是在小明的例子里,就算班上同学没有组成 line 群组,他还是一样会被欺负。在这个情况下,line 群组的功能,是扩展欺负的範围和时间,就像写了髒话的纸飞机让你可以在上课的时候捉弄坐在最前头的同学一样。

杨又颖的事情之后,很多人跳出来说自己也被霸凌。炎亚纶应该不在这些人之列,但是他自从说了下雨引发地震的话之后,每当有地震消息穿出,都会再次被一堆留言调侃。

炎亚纶的遭遇算不算是被网路霸凌?首先,留言嘲弄炎亚纶的那一大群人,以及其他默许此行为的人,不太可能刚好跟炎亚纶同属一个划分起来有意义的现实世界社群。因此炎亚纶跟杨又颖不一样,他的遭遇确实是发生在网路这个场合(或者说,脸书和 PTT 等社群平台),比起小明跟杨又颖,炎亚纶的处境跟小花更类似。不过,这并不代表炎亚纶受到的是典型的网路霸凌,因为他并不像小花一样完全失去话语权。首先,即便是在现在,炎亚纶依然没有落到完全无法回应指责的境地,再来,我相信如果他当初就诚意认错,不但能在一定程度上舒缓被指责的强度,也能增加更多声援者。在这种意义上,若炎亚纶的话语权会因为有更多留言嘲笑他而减损,这也是因为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秉持足够诚意面对留言沟通。

在炎亚纶的例子里,我认为对于部分的攻击性留言者来说,与其把他们类比成校园霸凌里欺负人的人,不如把他们理解成是在对炎亚纶的沟通方式表达不满:这些人可能本来不认识炎亚纶,但是对于炎亚纶不认错又硬凹,觉得很不爽,所以留言骂他。对于这类留言,最佳的应对方法,应该是拿出诚意来回应。

最后,虽然炎亚纶看起来没有失去话语权,但是海量的留言嘲笑也可能摧毁人的心灵,让人失去好好沟通的能力。并且,在目前大部分平台的机制里,留言洗版也会摧毁沟通。在留言嘲笑最剧烈的那段时间,或许我们可以说:虽然炎亚纶可以用一则则动态来发声,但任何人要在动态底下参与讨论或补充任何质疑和论点,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除了当事人的生命之外,我相信这是大部分网路攻讦所能造成最遗憾的事情。这件事情值得拿出来讲,是因为它在传统的校园霸凌里,并没有对应的现象。对于对网路讨论抱持期许的人,应该好好想想,怎幺避免或舒缓这类现象。

艺人何戎和他老婆帮一群仇视同性恋和性多元的宗教组织代言募款,因此在网路上受到比炎亚纶还严重的言论攻击。何戎的老婆因此认为自己受到网路霸凌。是吗?

在前面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网路霸凌和传统校园霸凌不能类比的地方。何戎及其配偶遇到的状况,是另一种难以类比的情况:当攻讦具备道德目的时,还算不算霸凌?

炎亚纶受到难以化解的攻讦,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拿出诚意来回应。何戎夫妇则加倍地犯了这个错。身为代言人,就跟其他代言人一样,当产品受到质疑,他们只有几个选择:

类似情况不太容易在校园里发生,因此何戎及其配偶应该很难沿用传统的「霸凌」概念来描述自己的处境。并且身为代言人,他们本来就有责任跟自己相信的产品共进退、正面回应网友的道德质疑。更重要的是:何戎夫妇一直都没有被剥夺话语权,有一群人到现在都还在等待他们澄清关于「为歧视同志的计画募款」的疑虑。因此他们受到的网路留言骚扰并不是网路霸凌。

不过,虽然「留言谩骂」不见得算是「网路霸凌」的一部份,这并不代表留言谩骂没有任何道德问题。虽然我同意人有表示愤怒的言论自由,因此不认为我们应该使用法律来管制谩骂,但是谩骂在多数情况下都对讨论气氛没有好影响,并不是好的言论选择。我曾经写过文章,讨论网路情境如何引诱人进行平常不会表现出来的谩骂倾向。然而,在何戎及其配偶的例子里,根据以上分析,若他们因为大量留言谩骂感到困扰,他们指控的内容也应该类似「我们被留言谩骂」或者「我们被网友公干」,而不是「我们被网路霸凌」。

从名人受到的待遇,我们可以进一步看出,在讨论霸凌时强调话语权所带来的好处。在〈 「霸凌」与其他恶行的差别〉一文中,我说明「失去话语权」是被霸凌的常见要素之一。在前面的例子里,我之所以认为炎亚纶和何戎及其配偶都依然拥有话语权,是因为我判断「如果他们愿意解释,这些话语能一定程度达成沟通效果」。

当然,大部分有网路讨论经验的人,都了解网路沟通并不容易。在场场笔战中,你的话语很容易被曲解、夸大,以至于造成误解,降低沟通效果。我同意这个说法,人们的沟通素质,确实会影响彼此话语的效率,然而考量到目前现实,我认为比起「酸民」冷言冷语,公众人物的话语权事实上受到另一更大威胁:媒体。媒体把公众人物的意见当成新闻,但是这些新闻写通常不会忠实呈现该意见,而是呈现该意见最夸张或最扯的部分。在这种情况下,媒体干扰了公众人物对大众的沟通。考虑这个例子:

阿目
阿目是某国元首,然而,自从一次「我把你们当人看」的发言之后,媒体察觉把阿目当成一个「常讲白癡话的搞笑角色」来报导,比起把他当成国家元首来报导,对收视率更有帮助。当然,阿目讲的蠢话并没有多到那幺夸张,但这可以藉由剪辑和断章取义来补救。几个月之后的一次可靠民调表示,九成以上的人民认为「比起总统做的决策,我更信任 Siri」。

当媒体持续把某个公众人物讲的话包装成蠢话来播报,让民众在心里根深柢固地认为那个人就是个笨蛋,所言不值得一听,我们可以说,媒体害那个公众人物失去了很大部分的话语权。阿目的处境,显然比炎亚纶和何戎及其配偶还糟。而依照我的分析,比起炎亚纶和何戎及其配偶,阿目的处境也更类似被霸凌。这个比较,显示了我的分析不但可以解释传统霸凌和网路谩骂的不同,对于媒体和网路对名人造成的各种威胁,也有一定的敏感度。

本文延续〈 「霸凌」与其他恶行的差别〉对霸凌的界定来讨论案例。「霸凌」不是一种行为:并不是人身攻击或揍你一顿就算是霸凌你。霸凌是人与人之间持续的关係,并且受到特定结构支持。当我们说「某人被霸凌了」,这句话之所以有资讯意义,不只是因为对方被骂了或被打了,而是因为对方的如此处境受到他在特定群体里的人际位置支持,而令他难以扭转、逃脱、求援或者藉由沟通来舒缓。当我们想要把「霸凌」沿用到网路上来指称我们在意的现象,应该小心一点。

如果你接受文中对于霸凌的界定,你应该会同意,真正的「网路霸凌」远比我们想像的少,而大部分被媒体或名人称之为「网路霸凌」的情况,其癥结往往不在于网路或网友群众,在这些情况下,朝网路下刀通常可以舒缓一些症状,但无法根绝病源。

有些人可能觉得,我是在帮那些在网路上谩骂的群众脱罪。事实上,我并不是在主张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想提醒大家的是,即便是为人不齿的行为,也有很多种类,如果我们判断错误,可能无法有效率地舒缓或消灭这些行为。

人有办法做出来的坏事情有很多,但并不是所有坏事情都适用「霸凌」这个诊断。如果一件事情只是单纯的网路谩骂,或集体网路谩骂,我们就应该把它当成网路谩骂或集体网路谩骂来解决,而不是当成霸凌。对于单纯的网路谩骂和诽谤,我国已经有相应的法律可以处理(纵使我认为这些言论法律依然太过严厉),如果无法指出网路上存在有超出这些法律管辖範围的恶行,就没有理由再增设网路言论管制的法律。

当然,你可能不同意〈 「霸凌」与其他恶行的差别〉文中对于霸凌的界定,因此也不同意后续分析。你可以藉由提出该界定会导致的不符事实的后果,或提出更具解释力的界定,来挑战它。

➨➨ 不是每个婉君酸民,都在进行网路霸凌──「霸凌」与其他恶行的差别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Found Animals Foundation

《哲学哲学鸡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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